1950—1990年北京二环变迁系列专题
咱们先回头看前言里的两张老地图:1950年的时候,二环内几乎看不到现代工业的影子,放眼望去全是胡同、老百姓的房子和老商铺;到了1982年,地图上虽说还零散着几个轻工小网点,但大规模的工业生产已经没了踪影。短短三十多年,二环内的工业走了一条特别的路——从没有到有,从胡同里到处都是小工厂,再到彻底清退。这条道,既跟着首都功能的转型走,也护住了老城的老样子和老百姓的居住环境。要搞懂这段变迁,核心就是抓住一个关键转折:北京从“只消费不生产”的城市,变成“大力搞生产”的工业城市,最后又回归到首都该有的核心功能,这一路走得挺曲折。
一、消费城市的底色:建国初期的工业空白(1949—1952)
1949年新中国成立时,北京的工业基础差到没法说。这座城市历史上一直是封建帝都,做生意、搞消费的本事不小,但现代工业几乎是零。就像学者总结的那样,那时候的北京“基本上就是一座消费城市”。
1948年底,北平城墙里头(大概就是现在东城、西城、崇文、宣武的核心区域),人口差不多130万,近郊(现在朝阳、海淀、丰台的一部分)人口约70万。解放后,大批军政人员进来,老城里的常住人口又多了不少。但那时候二环内还是几百年没变的安静样子——人口密度不算高,几乎没什么工业活动。
城墙里头,压根找不到正经的现代工业企业。零星的生产活动,就只有粮食加工、做糕点、小五金修理这些传统手工作坊,都藏在胡同深处。这些作坊大多是前店后厂,规模小、设备破,就只服务附近居民的日常生活,说白了就是城市自给自足的小生意,算不上真正的工业。
真正意义上的现代工业,全在城墙外头。1949年前后,北京就开始规划东郊工业区——酒仙桥电子工业区、十里堡棉纺织工业区、双井机械工业区、垡头化工区这些大型工业基地,全选在朝阳、丰台这些近郊,北京地形特点西北高东南低,所以新的工业区把有污染、有噪音的重工业放在城外的下风下水位置。
二、“生产城市”转型:胡同办厂的热潮(1953—1970年代)
1953年,新中国开始搞第一个五年计划,北京的城市定位彻底变了。1953年版《改建与扩建北京市规划草案要点》里明确说,北京要成为“中国政治、经济和文化的中心,尤其要建成中国强大的工业基地和科学技术中心”。那时候,“经济中心”基本上就等于“工业基地”,根据梁思成先生晚年的回忆, “建国之初,时任北京市市长彭真曾在天安门上告诉我说,毛主席曾说,将来从这里望过去,要看到处处都是烟囱。” 彭真告诉梁思成,毛泽东希望从天安门上望过去,要看到到处都是烟囱,将北京从一个“消费城市”改造成“生产城市”。
大家都觉得,“消费城市”必须改成“生产城市”。这个想法,直接影响了北京接下来近三十年的发展。
不过要说明的是,钢铁、石油化工、机械制造这些大型重化工业,因为占地方大、需要运输方便,还会污染环境,依然都放在郊区,没往城里挤。
真正挤到二环里来的,是另一类工业——胡同里的街道小厂。
在“变消费城市为生产城市”的号召下,一场胡同办厂的热潮就起来了,也就是大家常说的“五七工厂”运动。很多四合院、王府、庙宇、会馆,都被改成了生产车间,搞五金、服装、印刷、食品、仪表、木器、修配这些轻型加工。这些企业大多是区里或者街道办的集体企业,规模小、分布散、设备也简陋得很。
举个我亲身接触过的例子:宣武区陕西巷33号的北京化油器厂,九十年代初我在主机厂做技术负责人的时候,和这家公司合作过一个技术改进项目,他们的技术负责人还是我大学同班同学。这个地方变成工厂是1954年,它的院子变迁特别有意思:明初的时候,是陕西木材商聚居的地方,所以叫陕西巷,还建了四川会馆;清乾隆以后,变成了头等清吟小班,33号是高级茶室;民国时期,改成了基督教堂,后来又成了商住大院;1949年收归国有,变成居民大院;到了1954年,划拨出来建厂,就成了北京化油器厂。
与此同时,1956年公私合营的时候,分散的手工业者被组织到一起,成立了各种手工业生产合作社。当年成立的北京市手工业生产合作总社,一共涵盖了16个手工行业。这些合作社后来慢慢发展成了街道工厂,成了二环内工业生产的主力。据不完全统计,到1970年代,二环内的各类小工厂一度有上千家。单个工厂虽小,但密密麻麻藏在胡同里,对居民生活的影响可不小——噪音、粉尘污染,还有消防隐患,都特别明显。
当然,“工业进胡同”的时候,也有一些相对集中的工业区。1958年“大跃进”期间,北京市在崇文区东南部光明桥西侧——那时候还是荒地和坟丘的地方,建了“光明工业园”,聚集了二十几家和老百姓生活相关的中型国有企业。这片区域北到广渠门内大街,南到龙潭湖公园,东到旧城墙,西到进京铁路线。一开始这里还在城外,后来随着城市扩张,也被划进了二环范围。
三、关厢的“轻型工业走廊”(1950—1970年代)
1952、1955、1958年这三次行政区划调整后,和平里、六铺炕、三里河、百万庄这些关厢地区,划归到了东城、西城。这些地方挨着城墙,交通方便,也陆续建了一些小型轻工企业。我知道的就有547厂(后来的239厂,也就是航天科工三院),1939年建成,地址在和平里东街11号;还有东直门外的北京摩托车厂和第三轧钢厂。另外就是崇文区的光明工业园,这里的工厂主要生产服装、鞋帽、印刷品、塑料制品、五金工具这些老百姓日常用的工业品。
1966年,北京市成立了二轻工业局,专门管这些由手工业发展来的轻工企业。1983年改成了北京市二轻工业总公司,1995年又改制为北京二轻有限责任公司。这个系统最兴旺的时候,有78家企业、9.6万职工,产品几乎涵盖了所有轻工品类——从洗衣机、电冰箱,到衬衫、皮鞋、铝制品、绘图仪器,应有尽有。
四、“厂宅混杂”的矛盾激化(1960—1970年代末)
虽说有了上面这些布局,但二环里大量胡同小厂的存在,还是让老百姓苦不堪言。听老居民说,住在工厂隔壁,每天早上被机器声吵醒是常事;冬天不敢开窗,一开窗全是粉尘;夏天不敢在院子里乘凉,噪音吵得人没法待。再加上消防隐患越来越大,交通也越来越堵,居住环境真是雪上加霜。
这种工厂和居民楼混在一起的局面,越来越和北京作为首都的形象不匹配,和老百姓想住得舒服点的需求,冲突也越来越厉害。
五、转折:从“污染扰民搬迁”到全面退出(1980—1990年)
到了80年代,北京的工业政策有了大转向。1980年4月,中共中央书记处对首都建设方针作出重要指示,明确“北京是全国的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,不是全国的经济中心”。就这一句话,从根本上调整了北京的城市定位——“经济中心”被拿掉,工业作为经济中心核心的地位,自然也就动摇了。随着改革开放推进,北京的产业结构开始大规模调整,学者们把这叫做“退二进三”:第二产业(工业)退出去,第三产业(服务业)进来。产业结构也从以前重工业主导的“二、三、一”格局,变成了以金融、信息服务为主的“三、二、一”格局。
与此同时,城市环境治理也提上了日程。从“六五”计划(1981—1985年)开始,北京加大了对污染企业的治理力度,明确要求那些污染扰民的工业企业,要么限期治理,要么赶紧搬迁。1983年版《北京城市建设总体规划方案》,最终确定了首都的功能——就是政治中心和文化中心。“二环内不再保留工业生产功能”,也成了明确的政策导向,优先清理那些隐患大、污染重、噪音大的企业。
从那以后,大量企业开始往外迁。基本模式就是:企业把城区的土地使用权卖掉,换一笔钱,再用这笔钱在郊区建新房、搞技术改造。从80年代初到2005年,北京市一共搬迁了282家工业企业,腾出来的土地有1095万平方米。到1990年的时候,城墙里头已经没有任何制造类工业企业了,只留了几个便民的小微网点,比如修鞋、配钥匙的,方便老百姓生活。工业用地的占比,也从高峰时候的大概5%,降到了3%以下。
六、工业退出的三个特征:一次有层次的疏解
回头看这四十年的工业变迁,能总结出三个很明显的特点:
第一,大型工业从来没进过城墙里头,一直都集中在城外的郊区(东郊、南郊、东北郊)。这能看出新中国成立初期规划的高明之处——就算那时候全国都在“大办工业”,决策者也没乱方寸,没让高污染、高能耗的重工业靠近首都核心区。
第二,城里的工业主要是胡同小厂,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的时候到处都是,高峰期有上千家,80年代以后就慢慢有序退出了。这些工厂虽然小,但“厂宅混杂”对老百姓生活的影响太大,这也是后来决定“工业全面退出二环”的直接原因。
第三,关厢地区划归城区后,这些靠外的片区承接了一些配套轻工企业,成了工业的过渡空间。这些企业主要生产日用品,污染比较轻。等“二环内不保留工业”的政策明确后,大部分都在80年代末到90年代初,陆续迁到城外或者关停转产了。比如东直门外的造纸一厂,污染就特别严重,到60年代后期,原本能逮蜻蜓的护城河,没几年就变成了臭水沟,最后东护城河在1974年被加盖,改成了暗沟,想想都可惜。
七、尾声:腾退的厂房后来怎么样了?
1990年,二环内的工业时代彻底结束了。腾出来的厂房空间,也没浪费,后来在城市更新中,大多找到了新用途。
以北新桥的北京电视设备厂为例,这家厂建于1971年,90年代停产后,厂房一开始是零散租给广告公司、房产中介、录音公司、演艺公司这些。2014年,这里经过重新规划,改成了“107号院”文创园,成了东城区“胡同里的创意工厂”新地标,现在入驻了110多家文化创意、设计、互联网科技类企业。2005年以后,北京也开始反思以前“卖地—拆厂房—搞房地产”的老路子,鼓励把老工业遗存改成文化创意产业集聚区,最有名的就是798工厂。据北京市工业促进局2006年统计,那时候北京城区还有大概350家工业企业,占地约12平方公里,建筑面积400万平方米,都等着重新利用。这就是北京工业退城后,要做的“后半篇文章”。
从消费城市到工业基地,再到回归首都核心功能,二环内的工业走完了一个完整的历史周期。“城里不办工业、城外集中发展”的格局,既保护了老城的环境和老样子,也支撑北京建成了全国重要的工业基地,最后又让老城回到了居住、行政、文化的核心功能上。工业有序退出后,二环内老百姓的居住环境变好了,也给商业复苏腾出了空间。
下一篇,咱们就聚焦商业的变迁,看看从传统庙会集市到国营商店,再到市场化复苏,二环内的烟火气是怎么一步步回来的。
评论
暂无评论,欢迎抢沙发 ↓